当前位置: >首页 >科研教学 >健康科普
ICU里的十四岁:一页未被听见的青春病历
时间:2026-01-19 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急诊ICU 彭晓秋 阅读量:71

监护仪的滴答声是ICU永恒的背景音。在这里,我们习惯于用数字和波形丈量生命。直到那个十四岁女孩被推进来,一切冰冷的数据突然变得刺耳。

她叫小慧(化名)。血液灌流的管子插入时她几乎没有挣扎,只有睫毛像打湿的蝶翅般颤动。病历牌上印着:“急性药物中毒”“重度抑郁”。

成为她的责任护士时,我看到她只露出一双眼睛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。我便用比仪器报警更轻的声音说话,起初她不愿意和我交谈,我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,说着窗外的阳光多么明媚,问问她喜欢看的书。慢慢地,她转过脸来——那是一张太过稚嫩的脸,苍白皮肤下血管依稀可见。

“姐姐,我爸妈呢?”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。

“他们在门外,一直守着你。”我说。她轻轻点头,眼眶红了。

下午探视时,父母几乎是冲进来的。母亲颤抖的手拂过她的额头,父亲伸出手,宽大粗糙的掌心,无比小心地包裹住女儿放在被子外、那只手背上有新鲜的留置针的小手。我转过身,将最后一点空间完全留给他们。“是爸爸妈妈不好……”母亲哽咽着。小慧的脸上终于有了光。

之后的每个清晨,我都为她梳头。发尾打着结,缠着药水味和叹息。我梳得很慢,从发梢开始,遇到打结就轻轻解开。“疼吗?”我问。她摇头。我们说些寻常话,她的脖颈渐渐放松。慢慢地她会主动开口和我说话:“姐姐,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呀。”

“姐姐,我头发怎么变卷了?”

“你编的辫子真好看。”

她甚至问:“姐姐,你这么会梳头发,你有女儿吗?”

就在那个晨光里,她对我完整地笑了——眼睛先弯起来,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,然后嘴角上扬。仿佛一个沉睡的春天突然苏醒。在她笑得最好的时刻,我轻声问:“可以告诉姐姐,那天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吗?”

她的笑意淡去,但很平静:“医生说我有重度抑郁症。”梳子在我手中顿了顿,继续温柔地滑过她的发丝。“我不想上学。爸爸很严格,我说什么他都不理解……后来我就不说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时间久了,脑子里好像住进另一个我,总是说很难听的话。我觉得自己很重,周围的一切都没有颜色了。”但是,她突然对我漏出了笑容“爸爸说,他不再逼我了,我不想学习就不学习,我爸爸工资很高的。他养我。”

那一刻,她整个人的姿态,就像一株在暗室里蜷缩太久的植物,终于被移到了窗台,第一次试探着、毫无保留地舒展向阳光。那不是一种简单的“开心”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安宁——如同暴风雨后,天空被洗净的那种透彻的蓝;如同搁浅的鱼儿,终于感受到水流重新包裹鳞片时,那种失而复得的战栗。

转科那天清晨,我特意去问了管床医生。得到许可后,我给她点了那杯她念叨过的、最爱的奶茶。她捧着温热的杯子,眼睛亮亮的。吸管戳破塑封膜时那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竟让她笑得像收到什么珍贵礼物。

“姐姐,”她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,“等我好了,我要回来看你。我给你带奶茶,我们坐在阳光最好的地方聊天。”

我正弯腰帮她整理她的生活用品,闻言抬起头。我望进她清澈的眼睛,很认真地说:“好,我等你来看我。但我们要约定——下次你来,是穿着自己喜欢的裙子,带着外面的风走进来,笑着告诉我你又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。”我轻轻握了握她已经有了温度的手。“你的奶茶我很期待,但比起任何礼物,我更想永远记住的,是你现在这样的笑容。这才是最好的、不需要任何交换的礼物。”

转运床轮子滑动的声音响起,她捧着那杯奶茶,朝我用力地挥了挥手。珍珠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沉浮,如同她正在重新鲜活起来的人生。那杯甜度刚好的奶茶,和她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一起,成了我记忆里关于救赎最具体的注解——原来希望的味道,带着Q弹的嚼劲,并且,永远是温热的。

在ICU工作五年,我见过各种中毒。有些毒有解药,有些可以通过血液净化清除。但“不被理解”这种毒,没有现成的解药。它缓慢渗透进孩子的自我认知,让他们在达不到期待时,觉得自己“该死”。

每个来到ICU的患者背后,可能都有一个即将崩断的故事。医学可以清除血液里的毒素,但家庭、学校、社会给孩子的压力,需要更广泛的“透析”。当成绩成为唯一标尺,当快乐童年成为奢侈品,当情绪表达被贴上“矫情”的标签,我们已经在制造看不见的流行病。

小慧的病历应当被更多人阅读。不是作为医学案例,而是作为我们这个时代的镜像——照见那些在精英教育外壳下,悄然破碎的年轻心灵。

护理的本质不仅是治愈疾病,更是守护生命应有的温度。我们最需要的抢救,或许不是从一次服药过量中,而是从一个让孩子觉得“活着比死更难受”的环境里,把他们的童年、笑声和对世界的好奇,一点一点抢救回来。

在ICU,我们每天与死神赛跑。但真正的胜利,不仅仅是把生命留在人间,更是让重返人间的生命,觉得人间值得。